式(1)負版者(2) 張宗泰
聖人有不忍天下之心，見之於所式焉。夫(3)夫子(4)固無日不思為生民立命者也，負版之式，倘亦仁心之油然而興也乎。昔夫子一車兩馬，半生栖(5)皇(6) ，而卒不忍稍釋者，几(7)以為民而已，几以已負救民之責而已。夫世運之平陂(8) ，關斯民之休戚，而生齒(9)之盈歉，見天地之盛衰。吾夫子無日不往來於懷也，以故保庶(10)情深，昔嘗致歎於車上，仁民意切，茲復起敬於道旁，則有如子之式負版者。是夫版也者，國中(11)自六尺以及七尺(12) ，鄉(13)遂由受田以致歸田(14) ，凡在含生(15)負氣(16)之倫(17)者，其人莫不備載焉者也。世之盛也，風俗醇美，民氣和樂，負笈橫經(18)者，澤躬於庠序(19)；負耒(20)深耕者，盡力於農畝；馳負擔通貨賄(21)者，權子母(22)於列肆(23)之中。人也，類聚生也，各遂未嘗不歎。聖天子之休養生息，所以涵煦於數百年之中者，其澤為至深且遠也，乃至春秋而民生亦稍凌夷(24)衰微矣。爭戰日滋，困於兵，而民數耗其一；盟會日繁，困於役，而民數耗其一；邱甲有作(25) ，履畝有稅(26) ，傷於財，而民數又耗其一。此擊鼓(27)之所以詠於邶風，而小東(28)何草(29)之所以傷懷於周雅也。然而司民之獻，達國由鄉天府之登(30) ，敬下用上，猶循其故典而弗違，則宜我夫子見之，而殷然為之加意(31)歟。且夫民之賦性不同，或長於仁，或長於智，或長於信；民之得氣各別，或則多男，或則多女，或則多壽，其為類亦紛紛矣。然試思列士林(32)者，孰非對明廷作股肱(33)之忠良；世農夫者，孰非荷耰(34)鋤輸租稅之赤子；為百工，為商賈者，孰非供器用，足國用之黎獻(35) 。則一覩此負版者，而上下一德，君民一體之誼(36)胥(37) ，於是乎見之矣。獨憶我夫子不得乘時位而展厥抱負耳，一生汲汲，徒蒿目於民生之多艱(38) ；四國勞勞(39) ，惟日望夫古治之一復。假令(40)為夫子者，得君行政，委任維專，取版中之民數，而安全之，保惠之，任之以九職，繫之以九兩(41) ，而本俗六，保息六(42) ，與夫七教八政(43) 。所以表率乎斯民者，亦無不次第而舉行。行見民生日富，民氣益固，數亦益繁，而唐虞三代，熙熙(44)皞皞(45)之隆風，不難復見於今日矣，而豈僅以一式寓仁民之意乎哉。
張桓注:
1)式: 古代車前的橫木。通「軾」。此作動詞，古時人立而乘車，俯而憑軾以示敬意。
2)負版者: 《論語．鄉黨》:「寢不尸，居不容。見齊衰者，雖狎，必變。見冕者與瞽者，雖褻，必以貌。凶服者式之。式負版者。有盛饌，必變色而作。迅雷風烈，必變。」 何晏‧集解：『負版者，持國家之圖籍。』孔子乘車，看見穿喪服的人，就以手扶在式上，微俯其身，以示同情。看見背負國家圖籍（當時文字都刻在木版上）的人，也對公文圖籍作式禮，此舉是尊敬國家。
3)夫: 音ㄈㄨˊ 文言文中的發語詞，表提示作用。
4)夫子: 指孔子。
5)栖: 音ㄒㄧ 栖栖: 不安的樣子。論語˙憲問：「丘何為是栖栖者與，無乃為佞乎。」疏:『栖栖，猶皇皇也。』
6)皇: 皇皇: 徬徨不安的樣子。亦作「惶惶」、「遑遑」。
7)几: 「憑」的異體字。
8)陂: 音ㄆㄧˊ 山坡。
9)生齒: 古時以嬰兒長出乳齒後才登入戶籍，故後用以指人口。
10)庶: 古代平民稱為「庶」。
11)國中: 城中。
12)六尺以及七尺: 《周禮·地官·鄉大夫》：「國中自七尺至六十，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，皆徵之。」 《賈公彥疏》：「七尺謂年二十。……六尺謂年十五。」
13)鄉: 城鎮以外耕地較多，人口較不稠密的地區。
14)受田以致歸田: 古者之民年二十受田，六十歸田。
15)含生: 擁有生命。
16)負氣: 以氣節自負，不肯屈居人下。
17)倫: 輩﹑類。
18)負笈: 背著書箱。比喻出外求學。橫經: 橫陳經籍。指受業或讀書。例「橫經受業之侶，遍於鄉邑；負笈從宦之徒，不遠千里」。
19)庠序: 庠，音ㄒㄧㄤˊ。 庠與序，皆為古時學校的名稱。
20)耒: 音ㄌㄟˇ 古代木製耕具上的曲柄。需用手推耕的犁。
21)賄: 財貨、財物。
22)權子母: 將本就利，作買賣。子是利潤，母是本錢。
23)列肆: 市場中成列的商鋪。
24)凌夷: 衰微、衰敗。
25)邱甲有作: 邱: 同丘。《春秋穀梁傳》:「三月。作丘甲。作。為也。丘。為甲也。丘甲。國之事也。丘作甲。非正也。丘作甲之為非正。何也。古者立國家。百官具。農工皆有職以事上。古者有四民。有士民。有商民。有農民。有工民。夫甲。非人人之所能為也。丘作甲。非正也。」
26)履畝有稅: 春秋時土地制度的改變。魯國於魯宣公十五年,初稅畝。公羊傳: 「初稅畝。初者何？始也。稅畝者何？履畝而稅也。」齊國於齊桓公十九年採納管仲的建議﹐實行井田制下的“相地而衰征”，即取消公田，以九夫為井﹐視土地的美惡及年歲的豐歉而徵收田稅。
27)擊鼓: 詩經邶風的篇名。
28)小東: 詩經小雅大東篇: 「小東大東，杼柚其空。糾糾葛屨，可以履霜。」是東方諸國怨西方之周王徵歛過重之詩。
29)何草: 詩經小雅何草不黃篇。
30)司民之獻 ..... 天府之登: 。司民，周禮中之官名，掌登萬民之數。自生齒以上，皆書於版。辨其國中與其都鄙及其郊野，異其男女。歲登下其死生。及三年大比，以萬民之數詔司寇。司寇及孟冬祀司民之日，獻其數于王；王拜受之，登於天府；內史、司會、塚宰貳之，以贊王治。
31)加意: 留心、注意。
32)士林: 泛指學界。
33)股肱: 輔佐。
34)耰: 用來平整田土或擊碎土塊的農具。通「櫌」。
35)黎獻: 民眾中的賢人。
36)誼: 音一ˋ 應有的道理或原則。通「義」。
37)胥: 音ㄒㄩ 語末助詞。表示語氣。或連下句「胥於是乎見之矣。」 胥: 皆、都。
38)蒿目 ..... 之艱: 蒿, 音ㄏㄠ 望。蒿目，極目遠望。憂慮 .....事而內心難安。
39)勞勞: 辛勞、忙碌。
40)假令: 如果。
41)任之以九職，繫之以九兩: 周禮: 「以九職任萬民：一曰三農，生九穀。二曰園圃，毓草木。三曰虞衡，作山澤之材。四曰藪牧，養蕃鳥獸。五曰百工，飭化八材。六曰商賈，阜通貨賄。七曰嬪婦，化治絲枲。八曰臣妾，聚斂疏材。九曰閑民，無常職，轉移執事。」, 又徒職不足以守法，故必有九兩：「以九兩繫邦國之民：一曰牧，以地得民。二曰長，以貴得民。三曰師，以賢得民。四曰儒，以道得民。五曰宗，以族得民。六曰主，以利得民。七曰吏，以治得民。八曰友，以任得民。九曰藪，以富得民。」
42)本俗六，保息六: 周禮, 地官司徒: 「以保息六．養万民．一曰慈幼．二曰養老．三曰振窮．四曰恤貧．五曰寬疾．六曰安富．以本俗六．安万民．一曰媺宮室．二曰族墳墓．三曰聯兄弟．四曰聯師儒．五曰聯朋友．六曰同衣服．」
43)七教八政: 司徒脩六禮以節民性，明七教以興民德，齊八政以防淫。七教即父子一、兄弟二、夫婦三、君臣四、長幼五、朋友六、賓客七也。八政一曰飲食，二曰衣服，三曰事為，四曰異別，五曰度，六曰量，七曰數，八曰制。
44)熙熙: 和樂的樣子。
45)皞皞: 音ㄏㄠˋ 廣大自得的樣子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