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鈁致袁世凱書

張鈁致袁世凱書

慰帥鄉先生大人閣下鈞鑒: 滿人二百餘年，苦心焦思，組織一完全無缺之專制政府，一旦失馭，冰冸(1)瓦裂，雖曰人謀，豈非天命? 今巴蜀湘鄂江閩皖粵諸省相繼舉義，不約而同。秦雖閉塞，響應之餘，望風皆靡。取長安，克潼關，指日東下，直向河洛。際此時會，雖有聖智，不能為謀。廕昌(2)身總戎機(3) ，誼切同種(4) ，不能以一死報國，而巧託名義，舉先生以自代。先生歷任封疆，久握兵符，此次出山，亦天理人情之至。然鈁竊不能不進規者，先生生長中州，父老子弟所皆撫摩(5) ，噢咻(6)以遂其生，故先生一登顯赫，咸(7)戶頌尸祝(8) ，慶吾鄉之有人。豈惟慶吾鄉之有人? 實慶吾漢族之有人。先生此出，苟別有命意，漢人實共賴之。如欲戮力疆場，效命滿清，無論勢成，努末難穿魯縞(9) 。就令大兵所至，芟刈(10)殆盡，然試思此號呼徧野，血流成河，是誰氏之子孫? 而先生所得之效果，又誰氏之消受也? 言念及此，恐先生寢不安，席食不甘味者矣。昔合肥(11)晤對外人，侈譚(12)戰功，譏之者曰: 同種相殘，我輩恥之。合肥語塞。鈁末學後進，忝膺東路兵馬都督之任，深虞顛覆(13) ，然大義所在，不得不為先生陳之。

該資料刊登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八十輯（締造共和之英雄尺牘，榮朝申輯）第58頁，沈雲龍主編，臺灣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印行。

張桓注:
1)冰冸: 冸, 音ㄆㄢˋ。通泮。泮 : 冰解凍。詩經˙邶風˙匏有苦葉：「士如歸妻，迨冰未泮。」
2)廕昌: 廕昌（1859年－1928年），字午樓，滿洲正白旗人。清末民初軍事政治人物，清末陸軍大臣。民國建立後，曾任總統府侍衛長、參謀總長、參議院參議、將軍府將軍等職。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，奉命率北洋新軍前往湖北鎮壓，但部隊成員均系袁世凱舊部，指揮不動。最後清廷不得不起用袁世凱，替代蔭昌。蔭昌無法指揮北洋派軍隊，成為袁世凱東山再起的契機。
3)戎機: 軍事機宜。
4)誼切同種: 指鄉誼上貼近滿人。
5)撫摩: 撫循安慰。引申為安定﹑救濟。
6)噢咻: 音ㄩˇ ㄒㄩˇ 。因痛苦而發出的呻吟聲。
7)咸: 都、皆、全。
8)尸祝: 祭祀時主讀祝文的人。
9)努末難穿魯縞: 應為弩字。西漢‧司馬遷《史記‧韓安國傳》:「強弩之末,矢不能穿魯縞。 」。縞: 白色的絲織品。
10)芟刈: 音ㄕㄢ ㄧˋ 。 說文解字：「芟，刈草也。」刈: 割取。
11)合肥: 指葉志超。
葉志超(? ~ 1901)，字曙青，安徽合肥人。1894年6月1日，朝鮮“東學道”農民起義軍克全州，朝鮮國王請清政府出兵助剿。清廷派直隸提督葉志超、太原鎮總兵聶士成共率蘆榆防兵四營二千五百人援朝，分別由山海關、大沽出發，經海路赴朝，聶士成率前鋒800人先發， 兩天後葉志超亦趕到，合屯牙山。 清軍入朝後，日本政府以保護使館與僑民為藉口，大舉派兵侵入朝鮮。並於7月23日發動政變，成立以大院君李昰應為首的傀儡政權。25日派入侵漢城的混成旅團四千人向牙山進犯。在日軍到達牙山前，葉志超與聶士成商議，以牙山絕地不可守，分別轉移至成歡和公州。聶士成率軍守成歡，葉志超駐公州為後援。 7月29日，日軍進攻成歡。經過激戰聶士成以寡不敵眾，棄守成歡，退往公州。時葉志超已棄公州，中途與聶士成相遇，合軍北退平壤。 在葉志超等退到平壤之前，清政府見朝鮮局勢緊張，於8月間檄調大同鎮總兵衛汝貴、高州鎮總兵左寶貴、毅軍總兵馬玉昆、侍衛豐升阿等率軍二十九營，—萬四千餘人由陸路入朝，駐平壤。 葉志超率牙山敗軍到達平壤與諸將會合後，兵力共達二萬人。葉志超謊報戰功，飾敗為勝，吹噓牙山“大捷”，蒙蔽清政府，得到明令褒獎，並被委派為駐平壤諸軍總統。但葉志超庸劣無能，毫無鬥志。諸軍會合後，既不南下進攻，也不擇險分屯，而以大部兵力聚守平壤城內外，坐待日軍來攻。各軍咸知葉志超戰敗謊報戰勝，對清廷命葉志超指揮調度極不滿意，葉志超也內愧，不敢指揮，於是平壤的清軍便各不相屬。 平壤保衛戰是一場鏖戰。北門及牡丹台為日軍主攻方向，戰鬥尤為激烈。日軍以元山、朔寧兩個支隊約七千餘兵力瘋狂進攻，企圖攻佔牡丹台制高點。愛國將領左寶貴奮勇督戰坐鎮北門(玄武門)指揮。並親燃大炮轟擊敵人。不幸，在激戰中中炮犧牲，日軍乘勢攻佔了北門。但此時，馬玉昆在大同江岸，衛汝貴在西南門擊退東西兩路日軍的進攻，戰事尤有可為。但是，貪生怕死的葉志超見北門失守和左寶貴犧牲，驚慌失措，決定趁雨夜撤退。日軍估計到清軍將棄城逃走，便派兵在清軍退路上埋伏截擊。 當夜九時許，葉志超率清軍倉皇潰退，事先不知日軍早有埋伏。行至伏擊圈內，日軍“槍炮排轟，我潰兵迴旋不得出，以避彈故，團集愈緊，死亡愈眾，其受傷末隕之卒縱橫偃臥，求死不得，哀號之聲，慘不可聞”。在日軍埋伏截擊下，死傷累累。僅城西箕子陵下二、三百米的距離之間，清軍“人馬屍體如山，道路為之埋沒，溪流為之染紅。屍體堆積最密集之處，在五十米內，伏屍一百二十具，斃馬三十頭，相互枕藉”，其慘不可言狀。總計清軍在潰退時被日軍伏擊和人馬騰藉互相踐踏而死者近二千人，被俘五百餘人。 葉志超率潰軍退出平壤後，倉惶奔逃。過順安、肅州、安州、義州等地均棄而不守。時“安州尚有馬步八營，可將策應”，聶士成告以“安地備險奧，可固守”，葉志超不聽，逕奔定州，亦棄而不守。最後，率軍狂奔五百里，“渡鴨綠江，入邊始止焉”。葉志超率軍由平壤潰退情形暴露後，清廷震怒。11月21日下令將“葉志超先行革職，以肅軍紀”。並於第二年，將葉志超“械送京師，下刑部鞠實”。2月18日，刑部以葉志超合依“守邊將帥被賊攻圍城寨不行固守而輒棄去因而失陷城寨者斬”律，擬斬監候，秋後處決。光緒26年(1900年)獲赦歸，歲餘卒。
12)侈: 音ㄔˇ 誇大不實。譚: 言論。同「談」。侈譚: 侈談。
13)顛覆: 傾覆，動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