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安張魯岩先生所學集書後(1)
士君子生古人數千百年而後世異時殊，書闕(2)有間(3) ，後之學者若僅於文字間求之而莫識真詮(4) ，舛訛(5)附會(6) ，勢必為經史所誤；誤已猶淺也，誤天下，誤後世。王安石學冠古今，而官禮未明(7) ，流毒蒼生，實為儒林憾史。吾鄉張魯岩先生，英年嗜學，以四庫全書提要為正鵠(8) ，每讀一經一史與各子集，必字櫛(9)而句疏(10)之，如聚晤曩(11)哲於一堂，晰疑辯難，絲毫不肯放鬆。箸所學集十五卷，心精力果，固已畧窺一斑；至此外，所參訂者如太平寰宇記、苕溪漁隱叢話、瀛奎律膸刊誤、經義考諸校本，猶有十餘種，敲骨吸膸，直窺古聖賢讀書之精奧。夫讀書之法義，理為上，詞章次之，考據又次之，究其原委，同條共貫，闕一不可。魯岩一生精神所注，以考據抉(12)義理之精，以義理為詞章之祖，推勘入微，不為古人所欺，即不為天下後世所議。子輿(13)氏生當戰國，異學爭鳴，乃大聲而疾呼曰：「盡信書(14) ，則不如無書！」，並援引武成篇血流漂杵(15)一語，以資佐證，其識卓，故其論精。他如傳賢傳子斷之於天，臣君臣父訾(16)之為野孟子七篇，其大旨以正名分、樹綱常詔示天下，後世豈惟是咬文嚼字，嘵嘵(17)置辯而已哉！魯岩生孟子之後，慎思明辨，不拾前賢餘唾，如集中載金士珊與姊婿陶軒唱和相得，識者讀其詩而訾其不知遠嫌，則男女名分森嚴也。晉康公送舅渭陽，而不廢令狐之師，以直報怨，史臣猶原其情，則國家恩怨分明也。他如據畢秋帆通鑑前編謂，武王克商在文王薨後，十二祀(18)則木主東征(19)之說不辨自明(20) 。梅堯臣劾文潞公書竄一詩，證以東軒筆録斷為魏泰偽撰(21) ，則宋儒醜詆之風，全屬子虛。犖犖(22)數大，端搜逸史，以伸公論，與孟子時異而功同。衡以清初考據諸家鎔經鑄史，直將奪江北河間之席(23) ，而獨樹一幟於千秋。就吾鄉而論，博雅如虛谷，宏通如鄢陵，後先相望，亦足鼎峙中州，謂非讀書破萬卷，膽識冠古今耶！余自共和後，濫竽(24)議席兩綰(25)鄉符(26) ，計共十餘年矣，時常以搜殘補闕，表章鄉先哲為天職。茲新安張君伯英與余有世誼，家學淵源，攜伊曾伯祖魯岩先生所學集見示，並囑一言以餉來學。余既慕先生之道德文學邁絕恆流，且願為中州士子特舉一人焉，以端厥模範如魯岩先生者，固兩河魯靈光也，凡屬豫人，皆當奉如山斗(27) ，而儀型式之，此則區區所盼禱者耳。中華民國十三年二月十四日。鄉後學安陽張鳯臺謹識於洹西亦囂囂齋。
張桓注:
1)書後: 文體名。寫在書本後面，對作品有所說明或評論的文章。性質與跋相同。
2)闕: 音ㄑㄩㄝ 脫漏，義同「缺」。
3)有間: 音ㄧㄡˇ ㄐㄧㄢˋ 有別、不同。
4)真詮: 真理、真諦。
5)舛訛: 音ㄔㄨㄢˇ ㄜˊ 差錯﹑不正確。
6)附會: 牽強湊合。
7)王安石詆《春秋》為「斷爛朝報」，廢之不列於學官。
8)正鵠: 音ㄓㄥˋ ㄍㄨˇ 箭靶的中心，引申為目的。
9)櫛: 剔除。
10)疏: 音 ㄕㄨˋ 分條陳述、記錄。
11)曩: 音ㄋㄤˇ 從前﹑往日。
12)抉: 音ㄐㄩㄝˊ 挖﹑挑出。
13)子輿: 戰國時鄒國人孟軻的字。即孟子。
14)書: 書指書經，即尚書。
15)武成篇血流漂杵: 《孟子盡心篇》: 孟子曰：「盡信書，則不如無書，吾於武成，取二三策而已矣；仁人無敵於天下；以至仁伐至不仁，而何其血之流杵也！」語譯: 孟子說：「如完全相信書上所記載的話，倒不如沒有書來的好。我對於周書武成篇的文字，不過取其可信的兩三簡罷了。仁愛百姓的人在天下是沒有敵手的，以最仁的武王去征伐那最不仁的殷紂；怎麼會殺的流血至於漂起杵來呢！」
16)訾: 音ㄗˇ 詆毀。
17)嘵嘵: 音ㄒㄧㄠ 爭辯聲。
18)十二祀: 十二年。
19)木主東征: 木主: 木製的神主牌位。史記˙伯夷傳：「武王載木主，號為文王，東伐紂。」。武王姬發，乘著紂王東征，迫不及待，載了文王的木主伐紂。
20)此段在說武王克商的日期, 詳見近代研究的"夏商周斷代工程"。
21)此段出自《東軒筆錄》，《漁隱叢話》前集卷三一。
22)犖犖: 音ㄌㄨㄛˋ 事理分明的樣子。
23)江北河間之席: 指紀昀，字曉嵐，一字春帆，晚號石雲，道號觀弈道人。清雍正二年（1724年）出生於直隸河間府獻縣崔爾莊（今河北滄縣）。卒于嘉慶十年（1805年），曆雍正、乾隆、嘉慶三朝，享年八十二歲。紀曉嵐以才名世，號稱“河間才子”。一生精力，悉付《四庫全書》 。
24)濫竽: 比喻沒有真才實學，只是居位充數。
25)綰: 音ㄨㄢˇ 繫。
26)濫竽議席兩綰鄉符: 指做官。曾任河南內務司長，河南省長。
27)山斗: 比喻負有盛望或學術高深，為人所景仰的人。「泰山北斗」新唐書˙韓愈傳˙贊曰：「自愈沒，其言大行，學者仰之如泰山、北斗云。」因泰山為五嶽之首，北斗星為眾星中最明亮之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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