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鈁給師子敬的信

張鈁給師子敬(1)的信

子敬老哥大鑒青門(2)省覲(3)快挹(4)

芝芬以連年之契闊(5) ，忽得杯酒言懽(6) ，促膝握手，其愉快誠有不可名狀者，滿謂侍我高堂(7)天倫樂(8) ，聚乃風雲倐變幻象萬端。謬承(9) 柏森(10)兄以北上義師，重相委託，袛因政紀之不綱，遂許馳驅(11)而勉效(12) ，夫以江湖相忘之身(13) ，豈欲再作馮婦(14) ，願弟於 柏森兄袍澤(15)之誼，有非恆泛(16)際，茲時艱孔急，安能漠視鳴高(17) ，公誼私交，無可諉卸，此所以聞命即行，誓申大義於天下，以表我同袍之夙志(18) 。詎(19)人情險越(20) ，意外橫生，不虞求全，竟難捉摸，含沙射影(21) ，飛短流長(22) 。良以弟於 柏森兄情親手足，休息相闗(23) ，見忌者多，讕言遂作，因申矦(24)之城虎牢(25) ，梁矜孫(26)之間繁興，雖然柏森兄之於弟肝膽照人，情同骨肉，豈以逢紀(27)之譖(28) ，遂易對堅(29)之信，在好事者不過逞一時之口給(30) ，而當局者轉覺無以自明，眾口鑠金(31) ，三人市虎(32) ，欲全管鮑之交(33) ，爰作武陵之渡想，悻悻之輩，嗣皆可以間執其口矣。別後長征，鞍馬之勞，幸託無恙，於九月七日安抵都門，華嚴小刦(34) ，曾幾何時，而滄桑又一更矣。惓懷兩好離索(35) ，增感中央大局現均漸臻穩固，雖南北微有分爭，而肢體之疾解決當在指顧(36)間耳。惟近畿大水，津埠已成澤國，沿途所經，如吾豫以及徐州，率皆一望彌漫，人家盡作鳧(37)居，為數十年未有之奇災，哀鴻遍野，待哺嗷嗷，殊足令人悚惻(38) ，未知蒼蒼者何降虐如斯之甚也，長安幸獲有秋(39) ，吾輩差堪同慰。

執事(40)酒酣耳熱，興复不淺(41) ，易俗(42)願曲完常雅集，弟遠羈(43)燕市(44) ，每一回首，輒深神往。社中聰穎子弟如習易秀民箴俗等，諒均蓺術精進，聲譽益宏，此外後起之秀均近況如何? 務希示我好音以當茗話，社中諸友並乞代致念忱。敝親袁恩遹，家計維艱，亟謀衣食，弟瀕行時曾面懇 柏森兄俯賜闗垂，給予枝棲，俾資餬口，已荷首肯，昨接來函云尚未發表，涸轍之魚(45) ，勢難久待，即乞推愛，轉請 柏森兄速惠一差，慰其渴望，是所感盼，弟踡伏人海，壹是如常，鴻雁(46)北來，尚乞不吝數行，以釋遠懷，匆此布臆(47) ，不盡縷縷(48) ，順頌
台安並矦
潭福百益

弟張鈁上牋(49)
京庽宣武門內闢才胡同內羅圈東首門牌五號并陳 (50)

張桓注:
1)師子敬:師子敬(1876~1964)，陝西富平人，陝西同盟會會員，參加陝西辛亥革命。
2)青門: 漢代長安城東南的霸城門，因城門為青色，故俗稱為「青門」。後借以泛指京城的城門。
3)省覲: 省,音ㄒㄧㄣˇ 探望、問候。覲,音ㄐㄧㄣˇ 拜會、訪謁。
4)快挹: 快: 高興、歡喜、舒暢。挹: 音ㄧˋ 通「揖」音ㄧ, 拱手行禮。
5)契闊: 音ㄑㄧㄝˋ ㄎㄨㄛˋ 分離，相隔。
6)懽: 喜樂。同「歡」。
7)高堂: 房屋的正室廳堂。
8)天倫樂: 家人團聚時的歡樂。
9)謬承: 荒唐的接受, 荒唐的承擔。
10)柏森:陳樹藩(1885~1949), 字柏森，與張鈁是保定陸軍速成學堂炮科同學。
11)馳驅: 策馬疾馳。比喻替人奔走效力。
12)勉效: 努力奉獻。
13)江湖相忘之身:《莊子．大宗師》：「泉涸，魚相與處於陸，相呴以濕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於江湖。」比喻人同處於困境，而互相以微力救助。就像離了水來到陸地的魚兒一樣，為了存活，相互用口沫來潤溼對方，雖然好像很親密，卻怎麼樣也不如當初仍在水中，互相不認識時的快樂。
14)再作馮婦: 春秋時晉國勇士馮婦善打虎，後改從善行，成為善士，不再打虎。有一次大家在野外追一隻老虎，老虎負嵎頑抗，大家不敢靠近，正巧馮婦經過，大家都很高興迎接他，馮婦居然攘臂下車再次打虎。典出孟子˙盡心下。後以重作馮婦比喻重操舊業。亦作「再作馮婦」。
15)袍澤: 袍，外衣；澤，通「襗」，內衣。軍中同事的稱呼。
16)恆泛: 一般,平常。
17)鳴高: 肥遯鳴高。逃世隱居而自得其樂。老殘遊記第六回：「昨兒聽先生鄙薄那肥遯鳴高的人，說道：『天地生才有限，不宜妄自菲薄。』」。
18)夙志: 一貫的志願。
19)詎: 豈﹑何，不料﹑哪知。
20)險越: 邪惡狠毒、陰沉難測。
21)含沙射影: 傳說水中有一種叫蜮的怪物，能含沙噴射人影，使人得病。比喻暗中害人。
22)飛短流長: 流傳於眾人之口的閒言閒語。亦作「蜚短流長」。
23)休息相闗: 語同「休戚與共」。形容彼此福禍相同，關係密切。出處：國語：「晉孫談之子周適周，事單襄公，晉國有憂未嘗不戚，有慶未嘗不怡。襄公曰：『為晉休戚，不背本也。』」。休: 幸福、快樂。戚: 憂患、禍難。
24)申矦: 申, 楚國的大夫公子。矦, 同侯。
25)城虎牢: 故事出於春秋左傳襄公二年
【經】二年春王正月，葬簡王。鄭師伐宋。夏五月庚寅，夫人姜氏薨。六月庚辰，鄭伯侖卒。晉師、宋師、衛寧殖侵鄭。秋七月，仲孫蔑會晉荀罃、宋華元、衛孫林父、曹人、邾人於戚。己丑，葬我小君齊姜。叔孫豹如宋。冬，仲孫蔑會晉荀罃、齊崔杼、宋華元、衛孫林父、曹人、邾人、滕人、薛人、小邾人於戚，遂城虎牢。楚殺其大夫公子申。
【傳】二年春，鄭師侵宋，楚令也。 齊侯伐萊，萊人使正輿子賂夙沙衛以索馬牛，皆百匹，齊師乃還。君子是以知齊靈公之為「靈」也。 　夏，齊姜薨。初，穆姜使擇美檟，以自為櫬與頌琴。季文子取以葬。君子曰：「非禮也。禮無所逆，婦，養姑者也，虧姑以成婦，逆莫大焉。《詩》曰：『其惟哲人，告之話言，順德之行。』季孫於是為不哲矣。且姜氏，君之妣也。《詩》曰：『為酒為醴，烝畀祖妣，以洽百禮，降福孔偕。』　齊侯使諸姜宗婦來送葬。召萊子，萊子不會，故晏弱城東陽以逼之。　鄭成公疾，子駟請息肩於晉。公曰：「楚君以鄭故，親集矢於其目，非異人任，寡人也。若背之，是棄力與言，其誰暱我？免寡人，唯二三子！」　秋七月庚辰，鄭伯侖卒。於是子罕當國，子駟為政，子國為司馬。晉師侵鄭，諸大夫欲從晉。子駟曰：「官命未改。」　會於戚，謀鄭故也。孟獻子曰：「請城虎牢以逼鄭。」知武子曰：「善。鄫之會，吾子聞崔子之言，今不來矣。滕、薛、小邾之不至，皆齊故也。寡君之憂不唯鄭。罃將復於寡君，而請於齊。得請而告，吾子之功也。若不得請，事將在齊。君子之請，諸侯之福也，豈唯寡君賴之。」　穆叔聘於宋，通嗣君也。　冬，復會於戚，齊崔武子及滕、薛、小邾之大夫皆會，知武子之言故也。遂城虎牢，鄭人乃成。　楚公子申為右司馬，多受小國之賂，以逼子重、子辛，楚人殺之。故書曰：「楚殺其大夫公子申。」
26)梁矜孫: 鄧元起的舅子。故事出於梁書·列傳第四。鄧元起，字仲居，南郡當陽人也。少有膽幹，膂力過人。性任俠，好賑施，鄉里年少多附之。 .....元起以鄉人庾黔婁為錄事參軍，又得荊州刺史蕭遙欣故客蔣光濟，並厚待之，任以州事。黔婁甚清潔，光濟多計謀，並勸為善政。元起之克季連也，城內財寶無所私，勤恤民事，口不論財色。性本能飲酒，至一斛不亂，及是絕之。蜀土翕然稱之。元起舅子梁矜孫性輕脫，與黔婁志行不同，乃言於元起曰：「城中稱有三刺史，節下何以堪之！」元起由此疏黔屢、光濟，而治跡稍損。
27)逢紀: 東漢末期人物。逢紀的為人可以下列故事而知。袁紹逃離董卓勢力範圍時，與逢紀、許攸同到冀州。袁紹甚為賞識逢紀的智謀而重用。袁紹初到冀州，依賴韓馥提供糧食。初平二年，逢紀提議利用公孫瓚攻擊韓馥，實則提議韓馥和袁紹共同防禦冀州，結果袁紹成功鵲巢鳩占。官渡之戰中令逢紀統軍事。建安五年，袁紹在官渡之戰敗回，後悔當初不聽田豐之計，逢紀即時進言田豐知道袁紹兵敗後取笑袁紹不聰其言。審配與逢紀有私怨，官渡之戰後審配兩位兒子被虜，有人對審配有讒言，逢紀肯定審配的節氣，袁紹以逢紀公私分明大加讚賞，逢紀與審配成為好友。
28)譖: 音ㄗㄣˋ 毀謗﹑誣諂。
29)堅: 應指孫堅。故事出於三國演義第六回， 焚金闕董卓行兇， 匿玉璽孫堅背約。
30)口給: ㄎㄡˇ ㄐㄧˇ 口才敏捷。
31)眾口鑠金: 眾口所毀，雖金石猶可銷。 引申為眾口同聲，往往積非成是。
32)三人市虎: 三人成虎。戰國時，龐恭和魏太子同去趙國當人質，臨行前龐恭以三人成虎勸諫惠王不要聽信讒言。比喻謠言惑眾。亦作「三人市虎」。
33)管鮑之交: 春秋時代齊國管仲和鮑叔牙相交至深。後用來比喻友情深厚。
34)華嚴小刦: 應為華嚴小劫, 指時間。小劫: 時間之單位。指提婆達多受地獄苦報之期間，或指釋尊一劫之壽限。一小劫之長短，諸經所說不一。大毗婆沙論等謂，人壽自十歲起，每過百年增一歲，至八萬四千歲為增劫之極；又自八萬四千歲起，每過百年減一歲，至十歲為減劫之極。此一增一減，稱為一小劫。以數學方式來計算，一小劫等於(84000–10) x 100 x 2 即一千六百七十九萬八千年。
35)兩好離索: 兩好: 天生一對。指好友。離索: 離散。宋˙陸游˙釵頭鳳˙紅酥手詞：「一懷愁緒，幾年離索。」
36)指顧: 用手一指、回頭一望的時間。比喻時間十分短促。
37)鳧: 音ㄈㄨˊ 鳥名, 或稱「野鴨」。　
38)悚惻: ㄙㄨㄥˇ ㄘㄜˋ 恐懼、害怕、悲痛。
39)有秋: 農家秋收豐盛。
40)執事: 對人的敬稱。
41)興复不淺: 興復不淺。興趣很高。
42)易俗: 指易俗社。
43)羈: 停留。
44)燕市: 燕京，即北京。
45)涸轍之魚: 音ㄏㄜˊ ㄔㄜˋ 涸，乾枯。轍，車輪輾地所留下的痕跡。涸轍窮魚指在乾枯車轍中的魚。比喻陷處困境，急需救援的人或物。
46)鴻雁: 比喻投寄書信。
47)布臆: 抒發自己的情緒。
48)縷縷: 接連不絕的樣子。
49)牋: 音ㄐㄧㄢ 書信、信札。同「箋」。
50)此親筆信今保留於師子敬孫子手中。從其獲得影本時，無法獲悉信件之年月日。經查找資料，1917年張勳擁溥儀復辟時，總統黎元洪電令各省出兵討伐。張出任陝西討逆軍第一支隊司令，設司令部於潼關。張勳復辟很快失敗，張撤銷司令部返回西安。嗣因遭陳樹藩打擊、猜忌而離開陝西，居留天津、北京。而當時1917年京畿水災, 7月至8月, 淫雨連綿，河北省天津發生嚴重水災, 大批難民湧入北京。 蔓延至直隸, 江蘇、河南等地。後陝西靖國軍興起，胡景翼、曹世英等派人赴京請張鈁回陝參與軍事。1918年4月，張返回陝西，同年8月中旬到三原，被推舉為陝西靖國軍副總司令，與總司令于右任等一起，率軍反抗北洋軍閥及其在陝西代理人的專制統治。時張鈁由陜西西安到了北京後, 寫了這封信給在西安的師子敬, 信中提到了陳樹藩(柏森)以及京津河南江蘇大水一事, 所以日期應該是1917年9月7日到京之後至1918年4月回陜之前。